No.5 世紀末的AB side ・散文

歸程不下雨

父親和雨有關:戴著眼鏡全神貫注地從暴風雨中駛過;雷雨天時對著沒大沒小的我們說,打雷的時候你千萬不要躲。

孩提時期的大哭大鬧不分場合,這時母親會細聲說,不要吵到你阿爸睡覺,不然他會拿枕頭丟你。我沒有被枕頭丟過,卻記得枕頭套的樣式,是漸層褐色,角落一朵綻放的花。緊緊抱著那枕頭時,好像要把它塞進我身體,填補體內的空洞。

出國留學是小時候的戲言,誰都能說上一兩句,其中不乏父親說,如果你可以出國唸書,那一定是家族榮光。高中畢業以後我懷著比任何人都要大的期望,用黑色鋼筆在廢紙上寫下國外升學的種種資訊,小至日常開銷,大至學費住宿費。父親卻只是坐在客廳一邊漫不經心地看報紙一邊拒絕。追問得急了,便開始擺出一家之主的姿態,我說不可以就是不可以。當時我抱著褐色的枕頭看他,但他沒有看我。

父親不擅解釋,更不屑如此,就像小時候他經常食言,也不會說自己被工作扯得滿身疲憊,再也無法陪我去遊樂場。

我討厭父親。他說一不二還脾氣暴躁,像吉隆坡經常下的雷陣雨——出現得突然,但也很快就下完,僅留下沒帶傘的人被雨淋濕,還不知道要怪誰。父親喜歡半真半假地說,生塊叉燒好過生你。母親說父親不是有意的,千萬不要放在心上。我放了,一放好多年。他經常說話不帶腦,憑什麼要我原諒。當晚他來到房內拉我的手,作勢要打在他臉頰上。我知道他不介意我真打,但還是暗自使勁,氣惱自己心疼他,只能委屈地憋著一口氣自己哭。

上大學後,每週的載送責任從母親身上轉移至父親。猶記得當時自己心裡一陣忐忑,不知該如何消磨那四十五分鐘車程。那時候窗外的雲有很多形態,聚集或分散都有別樣的美,似枕頭裡那充盈的棉花,把它們塞進我身體,塞滿了,就夠了。

和父親待在密閉狹小的空間時,我慣常不說話。他也不說,只是時不時透過後視鏡看我有沒有在睡覺。有一次我和他對視,但最終兩人什麼都沒說,那長方形的後視鏡就是唯一能讓我們產生交集的物事。後視鏡那麼小,父親的額頭只佔據了右下角,剩下的,就是背後支撐著我的雲。這時他會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伸到後座調整冷氣大小和出風口位置。我不知道他是何時養成這個習慣的,只知道他駕車從來都不安分。

他喜歡聽電台播放的老歌,一邊含糊不清地唱著並不準確的歌詞,一邊把音量越調越高。後來有一次他在車里播放張學友的歌,還饒有興致地和我分享香港經典老歌。我猜想他只是需要一個聆聽的人,便默不作聲。於是他從老歌說到了以前的香港電視劇,聲情並茂地介紹帶著我們走過那條寬長的高速公路。

父親喜歡在那條公路飛馳,電車的輕盈加上道路的起伏,讓他的背影變得顛簸。小時候我曾問他如何分辨好壞人,他說有些壞人沒法分辨。那怎麼辦?我會保護你呀。

從學校返家途中會經過父親上班的地方,那裡有個羽球場。父親不再食言後,每個週末都會帶我們到那邊打羽毛球,以他那差點成為國家選手的經驗教我握球拍、開球。我記得每個午餐後我們坐在車里,走上人煙稀少的高速公路。彼時那片區域尚在開發,馬路還未鋪上瀝青,車輪滑過時塵土飛揚,視線所及朦朧一片。那時候氣候乾燥,不下雨,車里悶著一股熱,暖暖的。 

香港老歌讓回程變得異常短暫,可能因為我再也不需要費心想話題,去和父親聊。車停在家附近的餐廳,父親問我要不要陪他下車打包。我說不要。但最後父親還是說走啦,一起下車吃。一起下車吃,一起跨過半臂長的溝渠,父親牽著我。跨過溝渠後手也沒有放開。那是我時隔許久再次認真感受父親的手掌。

關於香港的話題延伸到了餐廳內,配著乾撈雲吞麵被我吃入腹中。這麵有一股鹼水味,吃得我喉嚨一陣乾澀。沒有被黑醬油沾到的麵條黃白黃白,好像父親頭頂那幾撮。染髮膏總是輪不到他,頂多是母親染剩下的,給他意思意思塗兩下。但每每不上色。

有一次父親聊起了初入職場求職的事,當時主管開的薪水太低,父親說你給我多兩百塊,我不會讓你失望。那兩百塊後來成功壓制了我幾天不退的高燒。或許因為從小身體就弱,父親便愛嘮叨出門在外要照顧好自己。我一直以為那是條件反射但心不在焉的叮囑,直到有次夜晚心臟猛然傳來劇烈的抽痛,父母接到舍監電話後便急匆匆往急診趕。大家圍在我身邊時,我只看到那遠遠站在人群外,對著落地窗拭淚的背影。他看著夜色時,也在想他剛失去的父親嗎?

不知何時起,他的頭腦再也裝不下很多東西。你幾時去台灣啊?你幾時去台灣啊?那天你說你幾時去台灣啊?當大家已經就著夜晚入夢時,工作遲歸的父親敲開了我的房門,好像推開了我們之間的什麼,篤定我還沒睡,好幾個夜晚打開我房門只是為了問同樣的問題。他就這樣躺在我床上,得到答案後也沒有記住,但囑咐的話一句不落、一句不改。

剛到台北求學時我們每週都會通視頻電話。他總是先打電話,不待我按下接聽鍵便自己掛掉,再重新打視頻電話過來。為了不讓他擔心,我只挑有趣的事情說。就說朋友們都對我很好,課程內容很有趣,和室友也相處得很愉快。五分鐘前剛被燙傷的虎口泡在冷水裡,父親問為什麼鏡頭只照得到我額頭,就像他從來不會主動對我說起自己的傷和不舒服,直至我發現才輕描淡寫地嘶哈兩聲,然後囫圇吞棗般將藥丸吞下。

十月下了很久的雨,颱風和東北季風肆虐,唯獨沒有雷聲。來到台北後我很少看天空,更加對熱漸漸失去了感覺,只記得這裡經常下雨,沒有暖氣的宿舍讓入睡變得困難。

在一個微冷的夜晚父親突然說,他訂了機票下個月來看我。離開前我們約好一年後再見,而今我抵台不過兩三月,他就已經忍不住。

來之前他問我應該帶什麼衣服,氣候怎麼樣。我大言不慚地說好冷啊,最近一直下雨。但他來的那一個星期,日日艷陽高照,萬里無雲,是難得的好天氣。晚上我們久違地睡在了一間小房,左邊是母親,右邊是父親,像小時候。

父親帶來的高溫讓台北變得暖烘烘,就像每個父親載我返家的路程其實多半不下雨。天氣炎熱乾燥,是回家的味道。

半夜我被熱醒,後頸開始冒汗,只好爬下床,走到父親隔壁的床頭櫃上調整冷氣溫度。父親翻身睜眼時看到我,嚇了一大跳,問我在幹嘛。他大概以為自己看到了不該看的。

我強忍著笑意躺回床,想到小時候自己不敢一個人睡。夜晚的靜謐無限放大了聽覺,雷聲一陣陣像要穿過瓦頂打在我身上,我始終覺得有什麼在角落偷窺我。這時房門開了,沒有敲門,是細微的動靜,被我捕捉到了。我屏著呼吸假寐,這樣妖怪就不會吃掉我了。但那妖怪幫我把跌落在地的被拿起來,輕輕蓋在我身上。我睜開眼,看到頭髮凌亂、眼睛半開半闔的父親抱著一個白色枕頭站在我旁邊。

「為什麼還不睡?」他語帶睏意問。

「為什麼你還不睡?」我口齒清晰地反問。

他把枕頭放到我隔壁後躺下,也不蓋被,只是蓋著眼睛說:「我來陪你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