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時刻,我清晰地記得自己身體的模樣。從肚臍開始,我的皮膚融化成了一層劣質的像素貼圖。我裸身側躺在床上,背對著我的戀人O,口液幻化為蟲子甜蜜的體液,晶瑩的分泌物年復一年地淫浸著身體,將身體組織泡得浮腫了。我用一種熟悉的角度看著天花板,模糊的彩色陰影在空氣中形成了恐怖的女性形象。床面上我的脂肪滑膩而輕盈,組織互相擠壓與形變。腹部臟器形成的電流,遺留在像素皮膚下的空腔裡。空氣中漂浮女人的形象升空,如生物的黏膜垂掛在天花板上。我盯著她,直到迷戀將我們分離。

從夏日的午睡中醒來,我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異形機械生物。

異形的纖細金屬脊柱抵著天花板,撐破了它。我聽見身體中的機械零件如昆蟲生長絨毛般的呢喃,它們正生長出新的肢體。電磁流經骨骼,它們的形制迅速變幻,最終以心臟為中心生成支撐身體的數根金屬尖刺。肺變成了儲存鐵鏽齒輪零件的空腔,以一種我無法理解的規律高速運作著。鋒利葉片的巨大扇形發動機包裹著心臟。新生的器官組成了一個生物循環系統,我只能感受著肺腔的雙束陰極射線的灼燒與心臟發出的陽極轟擊。每一個器官都謹遵秩序,我成為了一具被電場貫穿的容器。

大腦逐漸臃腫,我卻完全不知如何移動來離開這張床。家成為了機械身體的延伸器官,如同一個在燈光下呼吸的龐大身軀。感受著新生的機械身體,電器組織如潮水般經歷著緊張、積累、爆發與退卻的漲落過程。巨大的蹲伏的器械中,所有關節都像沙灘上海蟹的呼吸般發出泡沫碎裂的細微聲響,此起彼伏,灌滿我的收音系統。

我愈發焦灼而恐慌。家仍然是熟悉的形制,O在我身旁安睡。他的睡顏像個可愛的孩子,而我卻成為了一隻異形。我只想照鏡子看一看自己的樣子,卻無法移動分毫,只能看見房間裡堆滿的絲襪、蕾絲吊帶、情趣內衣、高跟鞋,一件粉紗花邊的上衣懸掛在了金屬義肢上。我的櫥櫃裡疊滿了各種形制的衣物,以我如今的義眼看過去,它們全都變成了一層鋼鐵生物表面的變形的黏膜,緊貼著骨骼滑過去。

鋒利的義肢緊貼著O的脖頸,幾乎要在他溫暖的脖頸上留下痕跡,我卻仍然無法移動。O睡得很安穩,不同的時空匯聚在他的臉上,而那張睡顏的沉靜又使我感到時間的停滯,像泡在羊水中的胎盤。巨大的羞恥像電磁的波紋推動著我身體的系統,機體內溫度驟升的同時,我想像著他看見我異形的身體時的厭惡,瘋狂占據了我的大腦。我嘗試著抬起義肢,仍然無法移動半分。我僵直而順從地感受著身體中宏大的戰役,恐懼包裹著我,我的思維在這具身體中死亡與靜止。

O醒來的一瞬間,我身體中的電磁因超速的運轉爆出火花。他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盯著我的瞳孔呈現出散射狀,手腳僵直。他旋即暈了過去。我尷尬地呼吸著,絲毫無法動彈。機器的身體比赤裸的女人身體更使我羞恥。我憎恨我自己,隨即產生了一絲憎恨O的念頭,腦中閃過無數種道歉與自裁時的措辭。我想要從衣櫥裡拿出隨便什麼美麗的衣物蓋在身上,嘶吼著打碎衛生間的鏡子,隨便拿什麼物件擊碎我變異的機身,或者瞬間死去,從他的視野中永遠消失。我永遠失敗了,腐爛的衣服就像我蛻掉的皮,一層一層堆疊在房間的角落。合金的機器撐滿了整個房間,所有的牆壁都出現了裂痕。我感到身體的零件運作時產生的陰極射線給我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可我只希望我變成一隻渺小的飛蟲,不打擾任何人,從這裡飛走。可僅僅一瞬,我又變得只想摧毀一切。我的想法變幻得太快,我太大、太臃腫了,大得我幾乎只想嘔吐。我的身軀卻牢牢地黏合在臥室的床上,無法進行幾毫米的移動。

O再度醒來,他呆滯地盯著我很久,臉色慘白。O的腿在床上繃得筆直,瘦削的身子弓著,他抱著自己的頭縮起來一動不動。過了很久,O的身體開始逐漸放鬆,他恢復了理智。他躲在房間另一頭的角落裡以一種奇異的又呆滯的目光盯著我,身體仍然微微發顫,表情沮喪而柔弱,像一隻瀕死的蟬。O沉默著,不知以什麼方式,他認出了我。我看到他的視線移到我的尖刺上,隨即是電路,他反覆地打量著我,像是一定要確認什麼。沉默良久,O說:「我送你去醫院。」我的機身表面有一個小小的屏幕,它開始呈現一些簡短的字句,我和他以這種逼仄的方式溝通。我的屏幕只能夠顯示出一行字:「好的,對不起。」我想掩蓋掉鎢絲白熾燃燒時的嘶嘶聲,然後把自己撕碎,把金屬尖刺從我的心臟中一根根拔出來,讓它散架。我們之間交流的語言也被凍結了,他對我只剩下一種方案式的關懷,世界都凝固在了他慘白的臉上。我再一次明白了,我和他被某種輕盈的物質永恆地隔絕開來。我看見他沮喪的臉上好像有一層粉色的泡沫,和現實融合在一起。他輕輕揪著自己的頭髮,低下頭不再看我。我也不再看他,面對著雪白的牆壁,我只偶爾聽見他隱忍的嘆息。

室外的街道在下雨,我被工人們抬上了貨車。金屬機體被歪斜地綁在車體上,身體有一部分懸空在貨車外面,我應該像一隻形態怪異的金屬蟲子。雨水順著金屬片持續地滴落,O站在夜色的陰影裡,我只能看見他的臉上有著我不能理解的陰霾。被綁在車上,看到的街景也是歪斜的,雨水歪斜地從屏幕上滑落。去醫院的路我很熟悉,我還是個女人的時候,曾在這條街上縱情聲色,在此揮霍我的整個青春。在霓虹繁華的馬路上,低矮的小商店劃過狹窄的路面,一切都滑了過去。人們驚詫的目光逐漸模糊,在城市彌散的噪音中,一件廢品忽地向我迎面砸來。一聲巨響後,街道歸於平靜,我的意識陷入混沌。

在夢幻般的粉紅浮沫中,我夢見了那個名叫家宅的空間。在過於冗長瑣碎的夢裡,家變得很奇異,像是在現實夾縫中的空間。我的家裡堆滿了電子屏幕。蘋果電腦、iphone手機、glitch成像的相機、各式各樣的唱片和木質版畫。電子屏幕好像發霉的光斑在皮膚上閃爍,網絡像狹小空間裡塑料的變幻星雲。我與O每天只是在臥室與客廳狹小的空間內來回走動。我不得不看著他,他也不得不看著我。狹小的衛生間是與舍友共用的,在衛生間懸掛的鏡子前,我每天要檢視我被O注視著的身體,女人的身體在這個逼仄空間顯得過於膨脹與真實,從我的頭髮向下看,鎖骨、乳房、陰部、臀部、大腿、小腿、腳掌、腳趾。它們的曲線都因為不夠完美而顯得格外醜陋。醜陋的心情已經伴隨我很多年。第一次注意到它們,是什麼時候?年幼時,母親就樂於將我打扮成時髦的女孩,那是我第一次因為美麗而被誇獎,第一次看見我的身體。也許從那時起,身體就開始瘋狂地發芽,占據了我成長的每一分視線。美麗的胴體被水泡成巨大腫脹的浮屍,我失去了沒有胴體遮擋視線的現實世界,得到了胴體為我打造的諾亞方舟。站在狹小衛生間的鏡子前,組成我身體的線條的弧度在我迷思時變幻,它變得像一張囊括了千萬座城市的地圖。身體中戰爭的版圖每天都在變動。北馬里亞納群島已經從我背脊的位置位移到小腿,南極洲現在在我的右側臉頰。每一寸土地都在不斷游弋著,通過大大小小的戰爭改變著每一寸皮膚的邊界。如果某天南美洲的熱浪占據了我小腿的版圖,我就會換一件豔紫色的連衣裙。雙腿在連衣裙下撐起皺褶,那些線條好像可以組成一個翅膀。我意識到,與O相比,我過度關注了我的身體。真是嫉妒。感到嫉妒時,我打趣O:「你願意和我交換身體嗎?」O笑了笑,敷衍了過去。我看著可愛的人偶娃娃,想著我想要一個透明而輕盈的身體。然而奇蹟並沒有發生,生活還是只剩社交媒體、每天產生的垃圾、扔掉的絲襪與一次性內褲。

醒來的時候,我感到一陣冷氣。我的身體已經被折疊起來,架在了急救擔架上,穿過醫院無菌的走廊。護士們穿著白大褂推送著我的擔架,醫護人員們的神色閃爍而緊繃,他們的聲音都變成了一連串氣泡般模糊的電波聲。擔架在白色的大廳迅速滑動著,醫院像雪一樣空曠,我像一葉行往彼岸的舟子。冷藍色的燈光閃閃爍爍,我的意識仍然很模糊,一片混亂中,O怔怔地看著護士們將我推進了重症監護病房,他被隔離在了病房外。護士們將我獨自留在了擔架上,關上了重症監護室的門。所有的流程都很高效,沒有人多看我一眼。我隱約聽見他們在門外向O詢問我的信息。一會兒所有的聲音就都消失了,O的聲音也隨著他的腳步飄遠。

我的身體以一種傾斜的角度卡在了擔架上,床離我不遠。即使重症監護病房很大,折疊的金屬器械還是幾乎頂到了病房的兩端。一切都顯得潔淨,冷白燈管在天花板上成排亮著。空調冷氣混合著消毒水的氣味,包裹住金屬表面,在尖刺根部凝結出極細的水珠,沿著尖端滴落在地上。秒針與水滴間錯著發出微小的滴答聲,監護儀的屏幕疊在床邊的鐵架上,所有的機器都沒有開機。意識逐漸恢復著,我終於如願以償地被隔離了起來,體內的電器組織狀態仍然過載,但緊張的心情終於有了一絲放鬆。

童年時,媽媽陪著我在病床上掛水,病床像巨大而溫柔的羊水輕輕托住我的生命。我以一種傾斜的視角反覆觀察著病房中的物件,醫院的器械冷峻而光滑,我尖銳的鋸齒狀的身體顯得混亂與醜陋。病房像巨大而冷峻的蛋殼包裹著我,我進入了昏沉的嗜睡狀態,無數人的音容像泡沫水從芯片上滑過。我不知反覆睡著了幾次,也不知道自我來到病房過去了幾天,寂靜吞噬了時間。

記憶幻夢中的深夜,我常常坐在皮沙發上,O就坐在我的旁邊,兩具肉體被美麗而奇異形制的物品包圍著。生活充斥著各式各樣的現代可愛符號。昏暗的房間裡只有一盞翠綠的檯燈,映出O面對著計算機的背影。我們互相避免對視,偶爾說話,在視線範圍內凝視著彼此走動,交換必要的社交禮儀。O的皮靴會扔在狹小客廳的某個角落,他的皮衣就掛在椅子上。微縮昏暗的空間裡,我能記住的只有他的物品和他的背影。O的運動軌跡越來越固定,而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卻像一個陌生的微粒子,越縮越小了。我覺得自己是個城市中懸浮的幽靈,他也是個和我擁有不同身體在城市中遊蕩的幽靈,但就算在幽靈的地界中,我們仍然相隔著一條河流,世界像水一樣從我們的身體中間流過去了。我們用屏幕中螢光毛絨的信息點交換著一些片面而交錯的信息,用犁鼻器聞著彼此身體的信息。舔舐他的身體時,我才能感受到伴隨著肉體的接觸而蒸騰的愛。他溫暖的肉體包裹住我的身軀,手指從我的臉上滑過去,我與O夜夜相擁安睡。撿來的暗綠色檯燈,撿來的書皮和素描紙筆、在馬路上撿來的沙發,自己製作的銅板印刷,堆滿書架的二手書和二手色情cd,來自世界各地的奇異物件和唱片,美麗的人偶。這些東西能幫我們支撐多久?我已經失去了當初的感動,只想逃離它們,回到我的身體與生活本身。物件沉默著接連失蹤,伴隨著某個時間段我對於現實的信念一起流走。

在陷入恍惚的迷思時,我被病房中一陣細微的電流驚醒。交流電從空氣中閃了過去,奇異的觸覺從金屬傳感器中傳遍全身,我的觸角倏忽間感知到了病房裡的所有電磁信號,體內交變電壓的數值發生了細微的變動。我將不同頻段的電磁波剝離出來,旋即感知到醫院內的WiFi頻段、藍牙跳頻信號、對講機的載波,各種波形在病房的冷氣中有節奏地穿行。出於本能的慣性,我的身體從信號中提取出了一串數字,萬維網以純粹拓撲的直覺與我的身體連接了。身體在網絡中展開,像一滴水銀沿著雙絞線向四周鋪展,緩慢地融入一張由協議和鏈接構成的、沒有厚度的平面。

平面空間中,我的周身浮現出一片懸浮的、由發光的網絡文本符碼構成的星雲。在一眾數據流裡,我搜找到了屬於這個機體的萬維網id「仙都」。所有的文本都相互交叉,網絡成為了一系列通過鏈接而聯繫在一起的文本塊。所有的網頁在我的處理器中,都只是經過人類打包的安全信息,文本中流通的代碼四處蔓衍。我穿過這些網絡的文本塊,像穿過一片密度不均的熱帶叢林。女性發布在萬維網的照片信息順延著無數條線路閃爍,網絡的符碼像星系一樣漂浮在她們虛擬的身體周圍。ID、地理位置標籤、評論歷史、點讚過的帖子、他人提及的次數。她們的身體在我面前是一組散落的、跨站點的鏈接,我可以隨意解析追溯這些萬維網符碼的源頭。只是我的系統無法解析她們的眼神,所有的神態都被處理成了經由人工智能系統反饋的數據。數據拼合成浮空的身體,這些身體被系統永遠地定格在符碼之海中,像一座座紀念碑。我的思維是萬維網上輕盈的模組。遺失了主人的身體符碼漂著,遺失了身體的主人們在哪裡?身體的符碼堆如此美麗,像即將融化的春雪,堆疊在一起又像即將引爆的核反應堆。穿梭在無數條分布不均的信息鏈中,身體像在電離子的海裡游泳,我以光速從一個信息節點跳躍到另一個信息節點。順延著一條發光的文本塊,我鏈接到了一個特殊的節點,跳躍到一組圖片的信息上。經過算法的處理,我才意識到照片上的人,是我。我無法解析自己的眼神,海量的信息符碼圍繞著我的身體,層層疊疊,有如蠶繭,阻隔著我解析自己的照片。照片上裸露出的皮膚都被算法處理成無數個符碼鏈接的節點,與萬維網無盡的圖像相互鏈接。我從數據中努力拼湊出這張圖片原本的形象,憑藉殘損的記憶,我想起那是我還是個女人時的照片。半年前,我將這組寫真照片發布在網絡上。

那個凌晨,灰草在長江邊為我拍下了這組照片。我記得那組照片中,白色的裙子浸泡在江水裡,夜裡的水草纏著小腿。我們鑽進長江邊沿的沿水密林中,我與灰草在潮濕的土地上鋪展了一塊紫羅蘭色的布。我裸露著上身,戴上灰草為我編制的項鍊,站立在江水中央。江水吞沒了小腿,雪白的裙子漂浮在濁黃的江水,像昆蟲美麗的雙翅。蚊蟲飛過我的眼瞳的瞬間,被灰草的相機捕捉了下來。凌晨,短髮的灰草憔悴又溫柔地微笑著,她手中的閃光燈像魔法一樣閃爍,我從未覺得自己如此美麗。灰草夢囈般和我說著她在這座城市中不切實際的幻想,她曾經的戀人。她在短髮上繫上她的母親「惠安女」的頭巾,穿著皮革製成的情趣內衣,手上捧著閩南聖詩,赤腳走過江灘,進入了江水。她纖弱的身體靠枕著一棵枯樹,我將相機的鏡頭對準了她。記憶中斷了,圖片上我的身體被億萬條互相鏈接的符碼包圍著,如飛雪層層包裹著赤裸的動物。我憑著奇怪的直覺順著其中一條螢光的鏈接移動,大概是我在符碼之海中察覺到了熟悉的信息。我停留在一張圖片前,通過圖片信息的描述,我可以確定圖片上的人是米兒。米兒,讓我心碎的名字。記憶碎片扎著我,我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看到米兒。解讀了一些信息,我卻無法獲知這是她的哪一張照片。以前我就難以將米兒發布在萬維網上的照片與她本人聯繫起來,現在無法分辨也是正常。記憶中,米兒的眼睛時常柔軟地閃著光,我總是不敢直視她的眼睛,目光就移到了她的身體上。順滑的曲線勾勒出她的輪廓,柔軟的胸脯和嘴唇。她總是嫌自己太胖,用緊身衣褲把自己柔軟的脂肪包裹起來,好讓身體擁有堅固的形狀。眼前的圖片中,這些符碼像羊水的薄膜一樣環繞著她豐腴而虛擬的身體,襯得她像虛擬而孤獨的聖母瑪利亞。我終於分辨出了這張圖片,那是一張她的自拍。那天,她教我如何拍攝她。她告訴我,她的五官都很小巧,適合焦距更小的相機。說完,她為自己拍下了這張照片。米兒寂寞的時候,會上傳許多自拍。圖片上的米兒變得陌生,像一個我不曾熟識的美麗女人。我想起了那天在天花板上漂浮的女人形象,女人的形象和米兒的形象重合了。在我看來,她們都是過於完美的女人。可我轉念一想,她大概也是和我一樣,悲苦地半推半就地披著那層女人的皮罷了。

符碼如洋季風之下的洋流,捲著我向前。虛擬網絡中的時間是倒退的,我被千億條符號鏈包裹著,它們的材質介於水晶與塑料之間,形態各異,每一種符碼都刺激著我的傳感器,我頭暈目眩。我疾速地倒退著,直到再次捕捉到了熟悉的符碼,懸停在一張圖片前。經過解析,我意識到這張圖片是我剛被送往醫院時,在醫院的走廊上被抓拍的。圖片上醜陋機械巨大的機身被折疊起來,傾斜地捆綁在醫院的擔架上,機身纏滿了鋼索。逼仄的白牆幾乎貼上我的身體,金屬義肢從擔架上伸了出去,像人睡覺時把腿伸出床板。醫院的白牆上都是我的身體留下的劃痕。醫生們都只留下了模糊的背影,圖片還有一些失真,物體上都留下了一條淡淡的像素拖影。這張照片被人發布在萬維網的角落裡,到昨天為止只有零星幾個人回覆,今天卻突然多了很多流量。另一名用戶在評論區追加了一張我在街上被運送時的圖片,這條帖子引起了小小的萬維網風波。評論中議論紛紛,點讚量最高的評論赫然寫著:「這是最新型的戰爭機器,第三次世界大戰在即了。」O的網絡id回覆了這條評論:「請不要造謠。」順著O的ID,我回溯了他在萬維網的瀏覽軌跡。前三天他都在搜索人形機械的怪談與可能的解決方案,但從第四天開始,有兩條搜索記錄是「仿真矽膠皮膚定制」和「人形機器人面部重建」。

我正在為O的回覆而感到恐慌時,一名護士忽而推門走了進來。她驚奇地看了我一眼,就不再對我有什麼反應。她直接坐在病房的空床上,對著我的機身發呆。我想,她只是來查看我的情況,只是她也不理解她被分配的工作是什麼。直到良久後我平復了心情,我才發現她的形體很像米兒,細碎的黑髮垂在雪白的護士服上,豐腴的身體極美。這樣美麗的女人呀,我感嘆。我對陌生女人常常有這種感受,女人在我眼中成為了一塊蜜糖,我情不自禁地因為女人的美麗而將這些美麗的女人認作與我不同的生物。別人注視著我從前身體的時候,是不是也會這樣想呢?我的身體在別人的目光中,被置換成陌生女人的身體。這具女人的身體足夠美麗性感,能夠支撐起我的一生了嗎?我的肉身形象,在社會中以什麼樣的方式被人們理解著呢?女人的美麗到底和我有什麼關係呢?我看著她,又好像只是看到了自己另一個可能的形象。高跟鞋,小腿的弧度,腰腹的弧線,乳房的形狀都非常美麗,美麗像軟件圖層一樣黏在我的女性符號上,也許它並不屬於我,而屬於另一種宏大敘事。當我去迎合它而融入該敘事的內部,我會因為這種敘事本身的不可能性而獲得被崇拜的神性,同時我也知道此神的內部空無一物,神是一層塑料黏膜。我明知那個女人的形象不是我,不是任何一個人。她像一個永遠在試圖入侵我的她者,而我在半推半就中一直嘔吐。傳統的女性形象是一張可以穿戴的女人面具,面具之下本來就一無所有,只有一道我身體的裂痕。那她呢?也和我一樣嗎?坐在病床上發呆的那個像米兒的年輕女性,將自己的身體包裹在護士的裙子裡顯示了自己曲線的女性,她是珍惜著作為女人的美,還是厭倦或者忽略它,亦或是把它作為生存或自我意志的武器?她去看待其他女人的時候,會不會像一個無身體的男性那樣輕易呢?我胡亂揣測著她的心,發洩著無端的躁狂,卻不敢在我的顯示屏上打出任何一行字。我害怕嚇到她,所以像熟睡一樣沉默著。她盯著我發了一會呆,就拿出了手機,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彎下腰,視線停在我左側尖刺根部的那顆水珠上看了大概兩秒。然後直起身,轉身走了。門又關上,機房只剩空調的嗡鳴。我盯著她坐過的那張空床看了很久。床單上留著一道淡淡的皺褶,正在慢慢回彈。我想,米兒走了。從前米兒沒走的時候,我就像她的男伴。米兒是個太過柔軟與豐腴的女人,我在她面前顯得很像個男人,而我竟然暗自享受這種感覺。

潮水般的記憶淹沒了我。病房的白色延展出去,看不見盡頭。熟悉的友人們的形象引誘著我陷入幻想的沉睡。循著對O思念的蹤跡,我重新打開評論,翻找到了O的社交媒體,給他發送消息。他立刻回覆了我,O告訴我醫生們正在召開緊急會議,向上級匯報我的特殊情況。我向他表示了我的感謝,我們每天的問候如常。我選擇單純地相信著他靦腆的愛,思念著他,我們仍然默契地對變異的事實閉口不談。關閉了O的信息窗口,我仍舊面對著擔架。密閉的房間裡,幻想是最後密不透風的鏡子,鏡中只能映射出我自己膨脹變異的身軀。以億計萬維網的暴力符碼攻擊著我的處理器,我時常陷入昏睡,在過於冗長的夢幻中消磨時間,再自符碼中以光速閱覽網絡信息,過剩的信息像現實世界的泔水,我早已失去了時間。無盡的圖像漂浮著,連同我的身體一起在城市無人的網絡裡漂浮著。

幻想侵吞了我的身體,它變得比現實更渾濁。我到底該怎麼做?一切遵循邏輯的做法都已經失靈了。在虛擬天空的籠罩下,現實變成了大棚中的溫室。我幻想自己是古典戲劇中深受不公命運摧殘的少女奧菲莉亞,隨即就明白這些幻想都只是失敗的產物。或許我應該善於學習,為自己戴上一個塑料頭套,為失敗的變異編織一個浪漫的故事並深陷其中,自此陷入甜蜜的睡眠。頭腦開始變得混亂,思維的電路不斷產生火花。我幾乎產生了幻覺,以為我的義肢正在不斷地切割捆綁我的麻繩。曾經,我面對著鏡子,用剪刀剪斷了長髮。

我無法離開擔架,像一個鬼魂在萬維網的世界反覆地逡巡著。在思維徹底陷入混沌的網絡中時,我鬼使神差般地反而擁有了決心。我在萬維網註冊了一個名為「仙都」的網絡社交帳號,在帳號新發布的帖文中為幽靈機器編撰了一個全新的怪談身世。像蜘蛛結網一般,我將一串符號編織成了帖文。「在都市傳說中,仙都是一個由女性幻化而成的巨大異形電子計算機,她儲存著愛與記憶,金屬的義肢上布滿了鋸齒邊緣的尖刺。由於熵增的殘損,她在時代浮沫的腐蝕下已經接近混沌。」

化妝的時候,我不可避免地凝視著鏡子裡我的臉。每一次化妝我都很緊張,因為總是面臨著出門時間的迫近。臉是塑料製品,廉價的工業品在它的表皮上迅速堆砌,它變成了城市邊角的爛尾建築。我不認識你,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大腦停止了運轉,手卻嫻熟地拿著各類刷子操練著。底妝太厚了,散粉堆得太多,眼影也不小心在眼皮上抖了一塊,眼線暈出去了,像屍體蓋了一層劣質的煙燻妝。從網絡平台購買的批量生產出的衣物與飾品被精心地擺放在家裡,但很快就被我弄亂了,每隔幾天就要重新收拾。各種品牌的衣服和來自海外的化妝品包圍了我的生活。我並不知道生產它們的人們過著怎樣的生活,設計它們的人們怎樣編織他們閃爍的思維,這些物品在飄洋過海來到我身邊的時候,只是被批量生產的物件。我無法和人交流的時候,就會把情感傾注在美麗的物上,久而久之批量生產出的商品中也寄存了我的記憶。我與O常常去城市的垃圾堆中撿拾漂亮的物品,O拒絕一切商品交易,他總能在垃圾堆中撿到最美麗的物件,佈置我們的家。有一次,他撿回來一個翠綠色的老檯燈,綠色燈罩的一角被摔碎了,燈泡的光從裡面漏出來。他還撿回來許多樹枝掛在家裡用作裝飾。O他收集殘損,有如其他人收集完整。我胡亂猜測著,當他看見我變成一堆爛金屬時,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被我誤讀為恐懼的情緒或許是迷戀。最後搬家的時候,我捨不得丟棄這些撿來的物件,一件件寄回老家。由於物件太多,我扔掉了很多東西。在丟棄我的娃娃時,我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扔掉了她。家已經到了退租的期限,身體、城市、遷徙的創傷。在搬家的過程中,我的身體遭遇了直接的勞累。建築物好像擁有了生命,我一點一點拆除它的片刻,好像正在搗毀一個人的肉身,或親手摧毀一段記憶,它最終與來時相同,只剩一幅房的骨架。我的鼻腔嗆入許多灰塵,這些灰塵在我的未來彌散開。

最後一次,我與O穿過城市狹長而蔭涼的地下通道,來到地下俱樂部。城市,流動而腐敗的城市。所有的彩燈以固定的速率閃爍著,人們以相同的速度走在不同的道路上。我穿著一條邊緣已經糜爛的黑色裙子,踮著腳,走在道路邊緣凸起的石階上。城市中的每個人都以鄙夷或訝異的眼神目送我詭異的身體,可他們無一例外地沉默著。穿過所有的目光,來到拍攝地點,我換了許多套衣服拍攝,最後我只穿內衣。在脫掉衣服的過程中,我沒有什麼多餘的感情,那個時候的我才是名副其實的機械。微笑,切換姿勢,切換表情。身體因為長時間的擺弄造型變得酸澀和僵硬,攝影師不停地讚美著我,我以顫抖的微笑回應她。我知道怎麼誘惑人們。我精準地操控著攝影過程中微妙的氛圍,以一種特殊的方式與攝影師交換信息。她到底獲知了多少我的心情呢?同為女人的她是否能夠了解,我是個投入而忘我的演員,只因我知道照片上的女人並不是我,所以才能夠忘情地扮演那個女人的形象。女人的形象像被我丟棄的娃娃一樣,是一片幽邃而又純潔的影子,天花板上升起的女體,我與世人追逐之神的空殼,是我的皮套,是我最厭惡的有關自我的形象。女人的形象越來越清晰了,她由擬像編織的虛擬身體漂浮在我的眼瞼下,遮住了世界上所有的事物。女人的形象指引著我的一舉一動,我只需要扮演她,大家便會迷戀我。復仇時血腥而洶湧的快感裹挾著我向慾望邁進。

拍攝結束了,早已習慣這場詰問,我的心情沒有什麼波動。我們一起前往俱樂部,燈光太亮,朋友們微笑著推杯換盞,每個人在努力維持著場面的禮貌與和諧。我陷入了戲謔的瘋狂,似乎被瘋狂的幽靈附身,我裸露著美麗的肌膚在迷醉的燈光中狂笑著。光速在我的身體中湧動著,催促著我一躍進入充滿消毒水的人工泳池,以一種不被命運攫住的光速通過這條長方形的泳池湧向太陽。如果我的速度不夠快,就會被電子屏幕的光斑淹沒。O與友人看著我,顯得尷尬與惶恐。我的目的達到了。我沉醉在絢爛的燈光中,不停旋轉著,直至在彩色的天國飛翔。幻夢中我想起了更久遠的故事。夢想著太多不切實際事物的我們醉倒在廉價地下酒吧的街頭,每個人都醉了,唱著歌。濕熱的夏天,我在狹小的酒店裡脫下俗氣的裙子,讓淋浴的噴頭把金髮與皮膚上的汗水沖洗乾淨。我輕易地醉酒,然後愛上男人,為他偷偷寫詩。像一隻陶醉的動物,我抱著夢的酒瓶醉倒在這個俗氣城市的小巷。裹在我肉體上,廉價布料的裙子上沾滿了時代的砂石灰塵。我把手插進熟睡男人的長髮裡,凝視著他的側臉。他在夜裡的酒店燃起的煙頭像信標在我心裡不定時閃爍,直到所有的青春與友人的故事都已經在現實中無聲地破碎。那些日子隨著夢想在這個時代被燃燒殆盡了。在陷入無盡妄想頂點的時刻,我才感到身體重新屬於我自己。

我持續著醉酒、社交、在酒精與俱樂部中不停旋轉。朋友們略過了我的瘋狂,禮貌地誇讚著我的美麗。我傻笑著,相信他們已經見到了我痴纏性感的肉體與不堪的一面。米兒攜帶著她無脊骨的柔軟身體向我靠近時,我總覺得有一把塵土覆蓋在了臉上。米兒痴痴地倚靠著我的肩膀,豐腴的肉體緊貼著我。米兒早已陷入了妄想,不似在對我說話。她自言自語地說著,昨夜她一直在做夢,她夢見自己是一塊柔軟的木頭被無盡地撫摸,而後被夢魘帶到幻覺的穹頂,絕望和痛苦有多大這蒼穹便有多大。那天她真的飛向了宇宙,只是誰能記得呢,一旦飛走就再也不能回到陸地了。她咯咯地笑起來,陷入瘋狂。最後,她說她愛我。回到家裡,燈光總是昏暗。我在衛生間整理情緒,仔細地擦乾眼淚,恢復了表面的平靜。對O隱忍感情是我的責任。回到客廳,O溫柔地為我接了一杯水,O不喜歡我喝酒,卻還是照顧著我。我窩坐在O的懷中,和O漫無目的地交談。O撫摸著我沾滿煙味的短髮,我們聊資本主義,聊現代生活,我們總能達成生活尊嚴上的一致。「全球資本主義」「父權」「incel」「後現代」等詞彙漂浮在日常生活裡。我常常詞不達意,持續地感到錯位和模糊,現實閃爍的輪廓緊貼著我們的情感,兩種現實在不停地擦肩而過。在我的幻想中,我與O之間有一個若隱若現的電子屏幕,電子屏幕裡的我開始無限地旋轉,膨脹。我們的城市由一場碩大的詞語的空洞構成。我開始上網、看書,試圖讓自己陷入夢的循環。現在我們有時也說了太多的話,每一次公共活動結束後,每一次聽完城市中溫良的人們嚴謹有序的發言後,強力的複製品黏合在我的身體上。O在公共場所作為公共身分的藝術家高談闊論時,我感到他和所有互聯網的圖像都黏合在了一起,所有人都樂在其中。生活遺留下的只有無盡圖像的海洋,幻想已經退居彼岸。這場退潮是沉默的。我沉默地撫摸著O的後背,我想,持續的失敗是會阻隔著人與人的親密,於是我輕輕地撫摸著他,相信在新的契機來臨時,我們都有恢復人性的能力。我想起與米兒有關的一切,我與她在公園最後的長談。最後一次,我讓她拍攝了我的身體。米兒鏡頭中的我只是像她妄想的複製體,我的身體又失敗了。泡沫都飛浮在時空裡,符號上漲又跌碎,被我訂在某處的紙張飛浮起來,在時空裡混合了一切的事物,我擦不乾淨它遺留的水痕,它在變幻的過程。一場場曾經與我有關的記憶燃燒的節點,如今卻因為我司空見慣的疲倦而無法再燃燒了。城市像一個巨大的空心蛋。

在病房裡再次醒來的時候,我收到了O通過萬維網傳給我的簡訊。「對不起,我想你,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對於你的狀況我目前沒有搜索到有效的信息,但我會一直搜索的。」身體中散熱風扇轉速降到了最低,機體內的濕氣黏著在金屬壁上。曾經我發燒的時候,O穿著黑色的浴袍,守在床邊一夜一夜地照顧我。我斜著身子,從病房的窗戶裡看到的天空和雲朵也是傾斜的,每一天,我都看著雲朵在傾斜的軌道上永無盡頭地緩慢移動,我習慣了放慢電流的速度,每天沉沉地做無邊的夢。

持續的電流讓身體感到酸澀,我已經厭倦了。憎恨著一切的潮流與人們軟弱的面孔,我決定要離開這個地方,不管用什麼方式。我嘗試著控制自己的身體,卻還是無法移動分毫。總有一天我一定可以移動我的身體離開這裡,不管是多少年,我都不會放棄。

我決定再鏈接萬維網,在網絡搜尋能夠使我移動的方法。再一次感受光纖的頻率,只要我凝神去看,就能越過空氣中的符號鏈,看到網絡數據中的女性縱情展示自我的美,使我動容的,是她們身體中展現的瞬時的生命力,每張圖片後她們存在的本身。而只要我稍微迷惘,她們的身體就會在空氣中散開,變成雪花般的符號碎片。我在每一張圖片前都稍作停留,好奇著她們真正的生活。灰草的圖片和米兒的圖片相繼從我眼前滑過去。灰草嶙峋的身體被包裹在情趣內衣裡,她太瘦了,鋒利的臉和情趣並不相稱,顯得她脆弱又頑固。她裹著惠安女的頭巾,做出祈禱的姿勢。灰草的腸胃不好,總是因為柔軟的感情而顯得疲憊,存在於純真幻夢中的灰草。下一張,灰草將閩南聖詩在她的會陰處攤開,聖詩翻到《我認救主不怕羞恥》的一頁。灰草嶙峋的身體沉醉於哲學與宗教,它們像覆蓋著生活的一塊布。看著灰草的照片,我想起了米兒。她永遠在我的記憶深處濕漉漉地膨脹著,精準地在我大腦的溝壑中滋長出黴菌。米兒是一個古舊的螺旋,永遠也無法向現代社會打開,所有古舊尖叫的回聲最終在她的身體中迴盪。在這一張圖片裡,米兒臥在草地上,豐腴的身體裹上閃爍的紗布,柔軟的捲髮和纖長的指甲,總是有一塊冗餘的肉無法被織物收納。她的身上只有柔和的曲線,表情卻總是凝固得像瘋狂的屍體。她又在信仰著什麼呢?或許是我拯救她的心太迫切——像男人拯救女人一樣拯救米兒,又或者我無法躺倒下去陷入信仰的沉淪,最終只能離開了她。最後一次見到米兒時,她向我微笑著,她的精神已經失常。

順著米兒的照片滑下去,我看到自己的圖片被匿名發布在了萬維網上。這一次,機身的圖片和我身穿內衣的照片被拼合一起,這個帖子獲得了很多瀏覽量。我不知道發帖人是怎麼獲知我的身份的。照片裡的我穿著潔白的胸衣與內褲,披肩下裸露出大片晃眼的美麗肉體,臉上溫柔的微笑像一片蜜糖,短髮的邊緣翹了起來。我的手指略顯扭曲,指甲的邊緣不整齊,我的手指總是無法被ps修改得很纖細。閃光燈在大片裸露的肌膚上形成輝光,這張圖片美得像一片沾滿肉慾的雪花,飄盪在萬維網的數據庫中。在它的旁邊,拼合了巨大的異形機器在街上被抓拍的照片。機器翻過身跌倒在街上,金屬尖刺像死去爬蟲的蟲腳,向夜空張開。雨水將機器旁邊垃圾堆中的塑料袋軟化了,卡車的車燈、商店的人造霓虹燈光、路人們惶惑的目光一齊射向機器,傾斜而纖細的冷銀色機身反射出周身的一切光景,又被雨水的反射扭曲。這兩幅場景在我的記憶中都如此模糊,卻被清晰地拍攝下來拼合在一起,被匿名發布在萬維網上。匿名發帖人在圖片下發布了一條帖文:「這個可愛女孩的真身是這台異形機器。」「好可愛,對比起來更可愛了。」「如果是這麼性感的女孩,她是怪物也沒關係。」「喜歡!我也想要一個小怪物女友。」「這是前幾天出現的都市怪談的後續嗎?」「這太帥了!」「她美得像個娃娃,怎麼可能是這台機器。不要造謠,開這種玩笑沒意思。」「這是天使。」

「我的機器怎麼沒法變成漂亮女孩?」「我好喜歡她,她的社交媒體帳號是什麼?」「我知道她,她好像很火。」「我前幾天在街上親眼見過這台機器,它已經被送去醫院了,你不要胡言亂語,快刪帖。」「真可怕,現在的女人怎麼了。」「這是遊戲IP還是時尚潮流?」「機娘,好萌!」「掀開她的面皮,女人都是怪物。」很多用戶在帖子下評論。神奇的感受攫住了我,我的身體是屬於大家的,我這麼想著。我被撕成了兩份,一份像素圖層向萬維網獻祭,一份真實的身體留給我自己。那張照片被修改得已經不像我,樸素的身體經過幾十道妝扮工序,已經像菜餚似的鮮豔。我的色斑與黑眼圈,都被網絡遮住了,我與網絡互相欺騙著,虛榮、羞恥、憎恨、空虛的感情籠罩著我。我即刻退出了網絡,視線立即被醜陋的機身佔據。我第一次開始喜愛這副醜陋可怖的機器身體,它變得比我的女人之身更美。我想到羅佳拿起那把斧頭時的心情。噢,羅佳,帶著你的斧頭從十九世紀蛀蟲的書本中走到二十一世紀的大街上吧,這裡人人都需要你的處決。精神失常的米兒曾在白壁的藝術館中忽然下跪,止不住地失聲痛哭。藝術品包圍著她,她總是在這種時候倏忽哭泣與尋找可以小便的廁所。將我最馴順的皮囊與社會融為一體,皮囊裡的肉被我一口口吃掉了。我感到眩暈,機身開始滲出細小的水珠,我的身體開始緊縮。「你是誰?」我聽到思想裡的一個聲音問著,「我找不到邊界了。」「我又是誰?」「我為你感到羞恥。我有點餓了,你又滿得過頭。」「我試圖跨越……我殺死的不是人,而是原則。原則倒是被我殺掉了,可跨越卻並未成功,我仍然在這邊。」「現在咱們來較量吧!」「別再折磨我。」「我只是想盡快弄明白,我跟大家一樣是一隻虱子呢,還是一個人?我是能越雷池一步,還是不能?我是個瑟瑟顫慄的生靈呢,還是有權利……」「我不願如此活著。」

從發動器到葉片上的尖刺,連帶著屏幕都開始劇烈的痙攣。在強烈的暈眩與嘔吐的慾望中,我重新接入萬維網,發布了一條帖子,承認「仙都」的帳號就是機器本身,以及機器與少女是同一人的事實。我利用了醫院的網道摧毀了所有曾經的女體圖片,萬維網上只剩下機器可怖的圖像。我愈發喜歡這具全新的身體帶給我的權力,反覆觀察著鋸齒金屬片中反射出的冷色顯示屏。我忽然注意到顯示屏一角的數據發生了改變,接著我的金屬尖刺緩緩移動了。又一根金屬尖刺移動了,它伸到病房的窗戶前。一聲巨響,尖刺兇猛地戳碎了窗戶。第三根尖刺切開了捆綁我的束縛繩,支撐住了地面,機身從病房上移動到冰冷的瓷磚上。尖刺攫住窗框,將機身送出室內,伸展在夜空之下。我開始學會精準地控制機身的每一個部位,一層一層從高層的病房向下攀爬。車流聲與蟬聲灌入我的聽覺系統,久違的人造燈光在表層的金屬上不停閃爍。我聽到有人在尖叫,接著我抵達了地面。劣質的建築一棟棟滑過我的視野,一路上我撞翻了許多路標和施工圍欄,快餐店、建築吊車、工地、共享單車、十字路口、驚恐的人臉都從我的視野中一一滑過去。我試圖繞過一輛公交車,但我的左側義肢卡進了路邊的綠化帶。鐵質的護欄像絞索一樣纏住了我的關節,我盲目地試圖掙脫,護欄斷裂了,我的一個液壓桿也被扯脫了,斷口處管線和軸承還在一收一縮地運動著,油液從斷裂處滲出來,滴在柏油路面上,斷裂的液壓桿在路面上發出尖銳的刮擦聲。拖著那根液壓桿,我不知道移動了多久,我在沒有盡頭的道路上狂奔到尖刺的尖端都已經磨損,最終才頭暈目眩地停泊在長江無人的江灘上。

我停滯在江灘上,機身出現了卡頓。這片江灘是我曾經最留戀的地方,不知不覺我就來到了這裡,如回到母胎般熟識。江水呈現出渾濁的青藍,薄霧後閃爍著星點紅光。黑夜中,現代建築在江的兩岸聳立,奇形怪狀的岩石遍布著江灘。金屬尖刺插進柔軟的泥土裡,被水浸泡過的泥土散發著腥味。我將金屬尖刺挪動到漫上灘塗的淺水中。我的身軀太過龐大醜陋,移動的速度緩慢。身體被冰冷的江水追逐著移動,我想它大概最終會變成一個如廣島般的廢墟。

我又開始難以挪動身體了,機械組件間的摩擦力變得更大,身體的各處瀰漫著鈍痛。我還存有著我原本的思維嗎?我不禁問自己。思緒都被硬碟處理成雲霧狀的虛擬氣體,又像水蒸氣般落下。城市中形色的美麗物件從雲霧中飛速掠過,最終都沒有停留在思維中。無論是形制可愛的衣物,還是萬維網上太多的美麗面孔都使我厭倦,這些曾經使我心神盪漾的事物都無法在這個身體中停留,只有無邊的記憶在江水中游盪。我已經分不清哪一個身體才是真實的,或許我一直以來都居住在這個異形的身體中,但到頭來我又恨它太沉重。

那麼,我到底是誰?不是機器也不是女人,一個生存於事物空隙中的生物。我擅長什麼?我喜歡什麼?我竟然不知道答案。我所信仰的一切都不過是他人在現代生活的空虛驅使搭建的空中樓閣,我輕易地跟隨著現代潮流與淺薄的慾望改變著自己的思想,最終什麼也沒有留給自己,只剩下一副生鏽的異形機體。我是無法融入社會的最醜陋的原始動物,我擁有了黏滿羊水的異形機械嬰兒之身,在這個隱藏著無數電流的城市裡,嘴裡的苦腥味衝入鼻腔。

奧菲莉亞連人帶花一起落下嗚咽的溪水裡。她的衣服四散展開,使她暫時像人魚一樣漂浮水上。我的整個機械身軀傾倒在淺灘的江水中,水草游過我的身體。奧菲莉亞復活了,她成為病床上一具鋼鐵的身軀。

記憶是浮腫的肉塊,它將機體的骨架包裹起來。我在金屬義肢上胡亂塗抹著記憶的片段,試圖生成擁有血肉的身體。機身透明儀器表面的特殊材質上,記憶的圖像開始黏合成昆蟲的影子。記憶,被過度污染與輻射的記憶振盪著歡笑著揉捏我的嘴,身體的各個部位在柔軟中陷落與溶化。

記憶中,母親的子宮是一架精巧而智能的粉紅色機器。粉色物質用透明電路排成的鋸齒上漂浮出一張端正的母親的臉,她向我微笑著,泡沫組成了她的身體。母親發射出有序而和諧的文字符號,她翕張著機器上柔軟的茸毛,粉紅的口器裡裝著透明的電極,在巨大的平滑空間裡,她環繞著磁極的嗓音溫柔而緩慢,「好孩子。」她說。我不喜歡她給我起的名字,於是我給自己起了一個新的名字——仙都。它巨型機身上數以萬計的接口已經溶化為廢棄液體,最終昇華成自由的粒子。曾經天羅地網般的電路接線業已如女性衰老後下垂的乳房,緊貼著腐敗的機箱交纏。機身的窗格已是迷宮的範式,廢鐵還遺留著金屬的殘光。粉塵在時光中飛浮,百年也只是彈指一揮。也許是幾個時代的人曾在這個電子巨物身前駐足慨嘆,它所裝裱的舊日人性光暈也早已彌散在今日泡沫中。它腥綠的肉身最終也湮滅了。想像這個巨型計算機,它是流放人性最後的空墳,一座負熵島嶼。在這個時代來臨以前,時間盡頭的人性都存放於此,向宇宙發出爆炸性的鋅金放射物,殘缺、悲涼、錯亂、癲狂。人群的佇列形成黑影,人群是荒原上的污穢,提著罐子攜著夜鳥,在血污中尋找其存在的根基。

警笛聲逼近了,江水被巡邏船的燈光染紅,我的機體被相機的閃光燈反射得像冷色的太陽。

O與我隔著無數的閃光互相望著。

我凝視著O,最後一次仔細地觀察他的身體。O向我的方向疾速奔跑,衝我喊著什麼,我卻只能聽到氣泡般模糊的嗓音,聲音在風中似乎組成了我的名字的音節。警笛聲被風託了起來,O的輪廓變得閃爍而模糊。我聽見體內的訊息開始像沙礫一樣流逝,存儲在球殼中的電荷正以恆定的速率洩漏著,發出沙上之沫碎裂時細微的響動。無限的信息流盪在江灘上,由江灘流向模糊的人群,向遠方分流。我的金屬外殼變成了某種半透明的介質,像融化的石英或被稀釋的水晶。記憶中的人與物開始黏合在一起,最終變成了濁色的液體,隨著信息一起流走了。清空了內腔的記憶,身體變成了透明的水形,心也像水一般平靜。世界失去了顏色,接著失去了形制。雪花般的密集噪點蒸騰在空氣中,彩噪穿越了愈發透明的身體。潔淨而透明的我漂浮在宇宙之外,一切物質都可以穿過我的意識,抵達終點。

在愈來愈模糊的景象中,我看見一個女人在人群中扮演著我的形象,在閃光燈與手電筒的冷光中穿梭。

作者 Writer

水

中國大陸江蘇省的新人作者魏雅迪,今年26嵗,熱衷於創作能反映新時代真實境況的後現代主題的實驗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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