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獻給
娜傑日達·雅科夫列芙娜·哈津娜
Надежда Яковлевна Ха́зина
(1899.10.31-1980.12.29)
傑米揚對帕斯捷爾納克說,
「他們射向俄國詩歌的子彈百發百中」
——娜傑日達·曼德爾施塔姆《曼德爾施塔姆夫人回憶錄》
1.
我得以閱讀你丈夫——曼德爾施塔姆i——這些偉大的詩歌
全都是因為你的存在,一位從不寫詩的畫家,
英文教師:娜傑日達·哈津娜。
多麼有耐心,堅韌的一個女人
把那些手稿一張一張的保存下來
把那些口述詩歌一首,一首記下來。
兩位大詩人交匯影響:
當詩歌被朗誦,一個女人在舌頭上奔波。
2.
當冬天到來,冷冽的大雪將淹沒大地,地土
傾覆,詩歌,春天散發氣息的青草地
不被允許繼續生長
在不屬於它的季節,在不屬於它的土地
破土,頂開掩蓋的頑石,頑抗狂風
掩埋,凍死根須的冷意,形成廢墟
活著卻無法生長:
上天的賜福,頑強的生命力;天生的詛咒,頑強的生命力。
3.
我會離開俄羅斯,也許是像布羅茨基ii,也許
像你,像奧·曼iii的詩歌,我會在俄羅斯之外
的地方重生,最後回到俄羅斯。
那會是多少年後的事情呢?
四十五年後有多少人會記得你
像四十五年後寫詩給你的我。
八十一年後,再重現你
八十一年的日子,從俄羅斯到整個世界。
4.
我們從不討論詩歌,卻又無時無刻不在談論詩歌
關於如何成為一位詩人,關於
如何維護這個身份
且是活生生,用尚有餘溫的手寫作的。
另一些死了的詩人還活著。
學會成為詩人
向一個不寫詩的英文教師;不要像找工作一樣去寫詩。
5.
尚未見面之前,你是散落一地的碎片
在奧·曼的詩歌中,任由我,任由
所有人拼湊;一個人從
另一個人的眼睛去看你。
在那之前你是一個窮女友
在那之後你是工程學院英語教師。
那真正的你在哪裡?
在我見過你之後;在你見過我之後。
6.
一九六二年冬天的普斯科夫,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出發前阿赫瑪托娃iv讓我與朋友們帶上詩集去見你
那時布羅茨基還得以站在
同一片地土,並為你還活著而感到驚喜。
兩居室的公共住宅,右邊是你的房間
五平米大小的房間,床頭櫃與床完成了所有的生活。
枕頭下紅色書封露出書角
那本小書在敲門時匆忙躲藏;像聽見我們敲門求見時的你。
7.
那是我第一次見你,像見過你無數次一樣
出現在我的課桌前,眼睛煙草油那樣滲透著我
的童年,名字叫安娜的
每一任俄語老師,一樣的嚴肅,一樣的
沉默,緊緊抓著我們的詩集,檢查作業
緊緊,抓著我們異於常人詩集,檢查語言
像那雙油亮發黃的
緊緊抓著包裹自己的——蘇格蘭舊毛毯的雙手。
8.
你翻閱詩集時的靜默,像屋外那些不說話的路人
比說話時來得更加強壯。比起評價,我知道
有人正在閱讀我們
且是仔細地,在短暫會面的靜默中
把能記下的詩句記下,因為
你知道那些詩集並不會存在太久。
你讓我們把詩集都帶走
臨走前你問起我們的父親,在很多年後我重新想起了他。
9.
從你的房間離開,那些路人默契地看向我們
一些人拿著黑色膠捲相機,對著這棟簡陋的
大樓拍照,像一個遊客
一樣,或者更像一個攝影師,假裝
那會成為很好的照片,那會的,
我應該向他討要照片,他不會給的,
但那將是最好的記錄
告訴後人有人正在關注我們,無論是我們還是他們。
10.
沒有一個人走過來向我們討要我們的詩集
等我們走後,那些路人會敲響你的房門
把你枕頭下那本故事書
帶走;那是幾位青年詩人合著的詩集,
他們這樣說著把你的書帶走
你孤零零地待在空房間
腦袋裡是一本又一本
忘了被沒收的——我們的乃至他們的——俄羅斯的詩歌。
11.
聽聞在我們離開的幾周後,你又搬到
另外一座城市生活,直到我們下一次見面
在莫斯科中大切廖姆什金街
一間狹窄的四方形木房子,像個
棺材,一個死人僅有的活動空間
讓你一直躺在那邊
一些人慕名來拜訪你;一些人來拜訪你因為你的名聲。
12.
如今一群人闖進你土葬般的日子
你拿出酒招待我們,讓我們圍坐
在客廳,廚房容不下超過
兩個詩人以上的對話內容。
你從床上爬起來,把煙灰抖落
自你的蘇格蘭舊毛毯上,走向廚房
取出啤酒分發給我們:
所有人乖坐客廳虔誠像信徒,唯受你允許才能通過廚房的窄門。
13.
在你又一次躺下,開始抽煙的時候
尼古拉把三本厚厚的書拿出來
那是你寫的回憶錄
由一個從未寫作的英文教師寫下的
第二本給摯友阿赫瑪托娃,最後一本給自己
其他人為你的寫作而震撼
而我看見詩歌正在加速,遠遠超過你自己。
14.
對此,你似乎變得年輕,有力氣
你會把抽到一半的煙熄滅,坐起來
讓我們把你說的故事
都記下來,比紙張上的文字更強烈的
關於語言的掌控,你掌控的
語言來描述這段回憶,你們經歷的
必須謹記卻被易被篡改的
我們乖坐聆聽你的聲音,把腦袋的酒精都驅逐。
15.
那時我和奧西普還住在莫斯科
安娜喜歡來家裡聽他的笑話
兩個人像鸚鵡一樣。
五月,大衛來到了我們家
奧西普出於禮貌外出尋到了一顆雞蛋
陪他坐在客廳聊天,這次像一隻八哥
大衛平時沒那麼多話
把一整顆雞蛋留給他們,我與安娜躲在廚房裡。
16.
敲門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打開門
幾個穿著風衣的男人拿著傳票
我們來找奧.曼
他們對著我們說。他們對著大衛說
回家吧,你可以回家了。
離開吧,你應該離開了。
雞蛋完好的待在盤子裡
今天來的是大衛;明天來的會是誰呢?
17.
我記得大衛那時候在客廳聊些什麼
他們討論喜歡的——斯盧切夫斯基vii——詩歌
說喜歡奧西普的詩歌
想看看他的作品。
他們朗誦詩歌,他們討論創作
我們取出手稿,大衛仔細閱讀
那些都將成為罪證。
我們的朋友出賣了我們;孤單才是最誠實的象徵。
18.
我們的家一眼看得到頭,難道
僅用四面牆壁便能推翻政府嗎?
像盯著家禽的獵狗
他們把所有抽屜,櫥櫃都打開
翻找所有衣物,雞蛋還在盤子裡
一動不動
像站在牆壁前的我一樣;沒有任何人在意。
19.
所有的箱子被打開,手稿被疊在地板上
兩位年輕的契卡在辨認奧西普的字跡
但他們從來不讀詩歌
於是把看起來該帶走的都帶走。
奧西普收藏的硬皮書被撕開
我們小心翼翼避開的手稿被踩踏
他們可從來不讀詩歌
那些我所珍重的手稿,契卡人員胡亂的塞進袋子。
20.
我可以吃個東西嗎?奧西普問到
大衛走了,他先詢問契卡人員
再徵求安娜的同意
那仍在盤子裡的雞蛋
在大衛走後會留給家裡僅存的
客人,但安娜把它讓給了奧西普
灑一把鹽吃掉
過了好幾個小時,它終於完成它的使命。
21.
「奧西普,我羨慕你,你將死在閣樓上」
他常常這樣說
而我們也正是如此期望,預言未來
我們將死在閣樓上
抑或將死在床上
儘管奧西普固執地不願相信
這種普通的結局會降臨;或說這普通的結局並不存在。
22.
這個年代有很多人被逮捕,而我們
在懸崖邊上遊走的我們
從不過問為什麼
當有人問及奧西普為何被逮捕
安娜不耐煩地向他們吼道
什麼為什麼?抓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奧西普被抓的理由有很多
因為他與他們不是同一群人;因為他是一名詩人。
23.
五月的那個夜晚,我明確了一個任務
未來也將為了這任務而活著——
保全奧西普的詩歌
我用菜籃子裝沒被沒收的手稿
一趟一趟的運走,卻找不到一個
可以相信的朋友;一個安全
不在懸崖邊遊走的朋友
我把那些手稿送給一位青年,被流放的一位青年。
24.
而地上的手稿,我們是再也帶不走了
昨晚的契卡隊長再一次光臨
對滿地的手稿感到失望
也對昨晚沒收的手稿失望
沒收的手稿沒有他們想要的那首詩
未被整理的地面代表沒有需要隱藏的詩稿
安娜的敏感拯救了奧西普
他又胡亂帶了幾張稿離開,沒發現有些稿子已經不在了。
25.
奧西普被抓的消息已經被廖瓦x傳出去了
沒有任何人敢來找我們
因為房子外的瓦夏xi
他們的演技很差,也許根本沒想過演
好幾個人站在雪地裡一動不動
從不同的角度死死盯著我們的家
像雕塑一樣(或者白癡)
他們會上報我們的行蹤;所有拜訪者都將陷入觀測。
26.
成為詩人,抑或成為詩人身邊最親近之人
都將成為在現實,在詩歌中
被凸顯於大眾的一部分。
當我和安娜回到家
偶爾會發現被扔滿菸頭的菸灰缸
有次,是一隻比鮮血更豔的唇膏
令我作嘔的審美。
那樣的日子我是裸體的;所有人都可以看我兩眼。
27.
丈夫被抓了,我走上街道,通往拯救丈夫
的那條道路,女性們走在上面,有的是妻子,有的
是母親,我們全都裸著軀體。
我的母親因為沒人去火車站接她而憤怒
她賣掉了基輔的房子來找我們
用其中的一盧佈買了玉米罐頭
結束我們流離的孤兒生活
在外面有更多的人,他們才剛成為孤兒。
28.
奧西普的好友——布哈林xii——在辦公室來回走動
硬皮靴的聲音——我的心跳——在加速
奧·曼寫了過火的詩嗎?
他問。也許是因為扇了托爾斯泰xiii一巴掌。
沒有,一首都沒有,他什麼都沒寫
謊言,我正在撒謊,手稿已經被沒收
但那一巴掌能夠拯救奧西普
我應當撒謊嗎?我為此感到羞愧。我,可以撒謊嗎?
29.
一開始我總在整日的奔波中抽出一個小時
到布哈林的辦公室等消息。沒有消息,沒有消息——
「布哈林說他不想見你。」
直到他的秘書拒絕讓我進入他的辦公室
一扇小門隔絕了我所有希望
一首詩便決定了一位詩人的生命
秘書強忍著淚水對我說
布哈林不願意再見到我,因為一首詩,因為,一首詩。
30.
男人們都被關進了監獄,妻子們、母親們
成立的政治紅十字會xvi相聚
討論該怎麼拯救自己的男人,於是
他們互相吐苦水散散心
看起來像付出了大量行動
這樣的幻想
在這樣的日子,就像孤兒想著隔天早上的麵包一樣。
31.
在他被抓後的日子,不知為何,我總覺得
這國家內的人說話都近乎聽不見的輕聲
他們,我們會害怕電話
當有人講完電話被抓,所有人都在傳
電話裡面藏了竊聽器,大家躲到車上
汽車裡面藏了竊聽器,大家都不敢說話
沒人知道竊聽器是否存在
但沒有人敢冒險,也沒有人願意相信,電話的另一端抓捕了自己。
32.
在那些日子裡,沒有人敢幫助我們,沒有人
敢討論任何立場,但我們的好友
帕斯捷爾納克xvii來探望了我
當外人介入我們的生活,他必須失去些什麼
語言將化作真正的刀子,當立場不同
當仇恨萌發,謊言將化作驅羊的狗
以前一個人被逮捕
有人辯駁,有人支持;現在無人辯駁,大家都在尋找機會。
33.
從房子跑到紅十字會,我就這樣
奔波了兩周,又一次回到房子
那被我荒廢的電話響了起來
契卡人員允許我去探監。
在等候區,一群契卡人員押送著一位中國人
在走廊上,他不說一句話向我投來救助的眼神
隨之而來還有押送者的目光
他們反覆吞噬對方,並在我的記憶中佔據一個地方,永久地註視著我。
34.
奧西普拽著耷拉的褲子,精神恍惚
地被帶了進來,第一句話卻是問我
「身上的大衣是誰的?」
母親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家。母親也在。
契卡人員告訴奧西普我也被逮捕
在牢裡他無時無刻不在擔心我
理性與抒情交織
比我過往讀他作品時來得更強烈;我們所有人都不能保證任何人的安全。
35.
鐵刺網,水泥墻,白油漆,還有一扇門
後面的一扇門,我的人離開了
影子永久地留在裡面
哪怕未來它被拆除
也將被一同銷毀,我的靈魂
將成為一座廢墟,在此之前
會先成為走廊中
無名的影子,之後的日子,因為光的提醒而陷入無盡的恐慌。
36.
你們聽,你們想象,那你們未曾見過的眼神
黑暗中它替代我的影子等待光的來臨
它將吞噬他們
躲在床底下、門縫後、路燈下
在所有人類的身上
閥門從瞳孔中被打開
帶著我離開每個地方:
我為它取名,恐懼,它把我關在契卡人員的公文包。
37.
我們,來我們家的朋友們,文學工作者們
活得像毒販一樣,聚在一起,摸索墻壁
輕聲說話,不敢說話。
還記得那段時間回到莫斯科
居民們用枕頭埋葬電話
那黑色的小機器,潘多拉之盒
打開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
所有人都不再相信自己的朋友;這個時代所有生命都是裸體的。
38.
那些剛成為——其實還活著——便死去的詩人
為了登上有名的雜誌,為了出版詩集
於是殺死了志業。
他們成為專業的鑒賞者,到處閱讀詩人們的手稿
他們向契卡告密換取名聲,他們
親自摧毀那些手稿,和來我們家的人員不一樣
他們可是專業的詩歌讀者
沒有一個人可以信任的世界;人與人與人之間,水杯表面張力那樣盈滿。
39.
幸運的是奧西普可以活著,雖然會被流放
但那總比死亡來得更讓我高興
於是決定陪同他離開
在離售票口幾步的距離,一個男子把一張票遞出
他問:你決定跟他一起去了嗎?
當我點頭。僱用的搬運工
連薪水都沒拿就走了。
從一個地方爬到另一個地方,手無寸鐵,我像極了一個為匍匐而喜悅的嬰兒。
40.
三位士兵,幾位押送員,我與奧西普
火車的臥鋪包間只有六張床鋪
沒有人能打開鎖死的門窗。
我們最先上車,後面有乘客陸續湧入
押送員緊盯著我們,用眼神豢養我們的眼神
一座玻璃城堡,外面的人不想進來,
裡面的人不敢出去。
我們在人流隨時溢出的火車裡,全身乾燥像俄羅斯的冬天。
41.
但火車啟動,向斯維爾德洛夫斯克駛去,莫斯科
正在消逝,我的家,母親,奧西普的弟弟
我真正成為新生的嬰兒
失去過去那令我恐懼的失去
除了我那回不來的影子
讓我像一個真正的嬰兒那樣乖順
生不出任何反抗。
我感官盡失;一無所感。我無有局限[1]。卻因為永擁有生命而失控。
42.
夜晚降臨,火車陷入漆黑,我的生命
在此刻又湧現作祟,讓我失禮
那是對於死亡的絕望
儘管此刻在漆黑中我看不見任何
我仍,感知到有一群人在注視我
他們,從最開始便注視著我
那些眼神像收到的傳票
想起那被他們關押的中國人;他是不是也有個妻子在黑暗裡。
43.
煙霧從她嘴裡湧出,包裹我的臉,那是最後
的一根煙,故事停在,夜晚的房間
也有點黑。
她走到廚房拿啤酒,我們都想去幫忙
她只讓尼古拉進去
他們在裡面聊了一段時間
其他人只能坐在客廳
說故事的聲音還回蕩在房間,我發現,她比回憶錄中來得更生動了。
44.
尼古拉和她一起走出來,我們該離開了
路上我們好奇廚房中的對話內容,尼古拉說
她問我的父親是誰?
我想起這個問題,很多年前她也問過我們這個問題
但我這麼多年來都未曾了解過這個問題
也許因為我從未踏入那狹窄的廚房中
她問我,我詩歌的父親是誰?
她試圖回溯我們的詩歌族譜,找到我們的血脈,以她最原始的血液逆推。
45.
我想起了森凱維奇xviii,運河詩人,奧·曼
這樣稱呼他。而娜傑日達在我們離開前
向我們請求
如果看見曼德爾施塔姆創作的運河詩歌
請一定要銷毀它,她曾在保護其丈夫
詩人的壽命與作品的壽命之間來回糾結
她的丈夫寫了運河詩給森凱維奇
那時一個詩人死去了;一位盡責的丈夫,一位想活著的普通人活著。
46.
雪,路燈,啤酒瓶,以及那些辛苦
的瓦夏,我低頭思索我的父親
我的族譜
布羅茨基、曼德爾施塔姆、阿赫瑪托娃
那些被迫害的詩人成為我詩歌的父親
還是說,他們的精神成為詩人詩歌的父親
孩子可不願意丟父親的臉
金錢與名聲;生命與死亡:我寫我自己的詩;寫一首給冬天啤酒的詩。
47.
下一次去找娜傑日達是兩周後,間隔太短
我們都會遇到麻煩,瓦夏可不願意擁有
太多我們的照片。
尼古拉也在,娜傑日達提前知道我們要來
她已經沒有當初藏書的慌張,也許是老了
我並不知道今天是否能進到廚房,但還是來了
只為了那些記憶
記憶需要被繼承,被寫成詩,像咒語,像預言一樣流傳。
48.
我們從火車離開,搭乘輪船,一群士兵
和押送人員護送一對夫妻,在人滿為患的交通工具
竟沒有一個人看向我們。
人們沒有好奇,人們沒有勇氣
我們像攜帶可怕的高傳染性病毒
透過眼神便會傳染,傳染到整個國家
沒有一個眼神敢對上另一個眼神。
人類與人類與人類的鏈接像房簷的冰柱,光線在銳利處反光卻一碰就斷。
49.
又一次回到火車上,當晚,奧西普就病了
他不斷地問我是否聽到某種聲音正在召喚
召喚災難迫近我們
也在召喚預言給敏感的奧西普:
抵達目的地死去,逃走並死去
被他們開槍打死,一起自殺
那是最後的預言
也是我們最後的手段,幸運的是,我們還有選擇死亡的權利。
50.
奧西普不止一次表達對自殺的厭惡,自殺
是對於詩人這份志業的羞辱,如如今
他問我願不願意去自殺。
他希望那些士兵開槍
開槍了也省得我們自殺了
我也將無需再奔波受苦
此刻,我卻厭惡起自殺了:
即便有的活著比死亡更痛苦,我也將痛苦地活著,為了有人不再痛苦地活著。
51.
抵達切爾登的路途,我陪伴著被絕望折磨的奧西普
已然五日未曾合眼,冬日的陽光像沒修剪的指甲
在我揉搓雙眼時被劃傷。
奧西普被送到了醫院,精神上的折磨不比我好多少
在走廊凳子休息的間隙,聽見了重物墜地
的聲音和醫生的吶喊,我衝向病房
奧西普從二樓跳下去了
他抱持著過去那樣對結局的質疑,也許對他而言那是僅存的遮羞布。
52.
奧西普跳樓失敗後,帶著骨折的手臂
整日呆坐在凳子上,等待開槍的那個人到來
當自殺失敗只能奢求痛快的死亡。
他每日呆坐在凳子上,在六點前吶喊,慌張
因為他說六點槍斃的執行者會到來;
我只能偷偷把時鐘在六點前調到七點
又活過了一天他會平靜下來。
那些日子裡時間過得比任何時候都慢;我們只能假裝騙過自己活過一天一天又一天。
53.
切爾登住房緊缺,但託奧西普的精神狀況,我們
還得以在醫院裡暫住了兩周,他長出了大鬍子
像外面許多的農夫一樣。
那些大鬍子農夫與樵夫不再那麼可怕
帶著岑亮的鋤頭;帶著劈開整個冬天的斧頭
在被流放的流放城市裡,人與人之間活得更像真正的人
眼神的互動不再危險
在這塊巨大的土地,我們越邊緣,越中心;那小一點的土地該怎麼辦呢?
54.
住房的女管理員(政府人員)也對我們很友善
不斷讓我一定要先買過冬的氈靴
要不然就買不到了。
城市的警備長為短期居留證蓋了章
警備長可不能容忍流放犯留在城市裡
他什麼時候會把我們趕走呢?
我們等待著那個日子到來
我們被不斷驅趕到更邊緣的地方;而因為詩歌,我們也被驅趕得更邊緣。
55.
白楊樹、農地、木樁,成為農夫或者成為樵夫
必須勞動才有可能吃飽,比起被送去挖運河
成為詩歌中的普通人更安全
因為詩人是一群不勞而獲的無業遊民,政府這樣定義
把自然主義寫成寫實主義
把握筆的手變成伐樹的手
長滿繭的手像寫了幾千首詩
一個婦人,要照顧一個患上幻聽與癔癥的丈夫,一個邊陲之地。
56.
我們是被流放的犯人,用母親賣掉的基輔房子的錢
加上向朋友借的一筆錢,在切爾登
勉強租下一間房子
這邊的土地廣闊,樓房稀疏
旁邊有大片的森林,再過去有一條溪流
我們出去奔波一圈,不像在莫斯科的日子
只能找到一顆雞蛋
這邊有魚兒,野菜與土豆;這邊沒有書店,出版社與雜誌社。
57.
這房子裡的陽光比我那幾周在街道上的奔波還要豐盈
溫暖,從窗戶直射人們緊閉的雙眼
於是我們被凍醒。
更多,更燦爛的陽光換來更寒冷的氣候
手腳長滿了凍瘡在流膿後結痂又流膿
農作物被雪掩埋死了一遍被挖出再死一遍
在這物資匱乏的城市
人變得比以往更加富足;變得比以往更加脆弱。
58.
切爾登的日子苦難卻是我往後幾年難得的安穩
比起那段最後喘息的日子
少了一些死亡的緊迫
或比起那段我逃亡的日子
這段時間我尚且不害怕陽光
也還不曾獲得奧西普那樣的幻聽
那是一個時代的強流感
詩人作為一個國家的高危職業,僅次於,詩人的妻子。
59.
我聽從她的請求,把窗簾拉開讓陽光照進來
手上殆盡的菸讓她咳嗽不止
她已經回憶不下去了。
今天她又讓尼古拉進到了廚房
尼古拉會不會告訴她我的父親呢?
那珍貴的機會不應該用來討論我一個外人
與被遺留的俄羅斯詩歌的對話。
那些回憶正在提醒我們,提醒我未來,提醒我現在。
60.
那些知名文學報刊與榮譽獎項,又有多少
是真正的詩人,又有多少
是真正的詩
沒注意,白雪掉入我的靴子內
那些被逮捕的,被沒收的
那些刊登的,得獎的
它們都是,都不是。
它們所有都是詩歌;它們所有都是詩人,有的不是。
61.
必須寫詩,儘管我不曾停止寫作但
此刻必須寫詩,一首給娜傑日達的詩
關於她給我的記憶。
她正在改變我的族譜:
詩歌是記憶的共同體,詩歌是
旁觀者的流傳,詩歌不只是詩歌
於是我用故事寫詩
記憶沙子那樣被我抓起來,從裡面我觸碰到真實。
62.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時不時到娜傑日達那
繼承被中斷的記憶,讓她有可以說話的人
而偶爾缺席的我讓記憶出現空白。
我主要是去陪她說說話,沒有一個人
會出現告知我們人生只剩下最後
的幾個小時,於是我們只能盡情享受
最後的對話
她越來越頻繁的咳嗽聲;記憶落石那樣逐漸落缺。
63.
雪地上有馬的腳印,跟著走,變成了
兩條長長的輪胎印記,雪地上,泥濘上
印記是記憶的地圖上的向標
在往前看到一些孩童在印記上留下凌亂的腳印
而回過頭,我看到自己的腳印
更遠一些,雪已把我的腳印覆蓋
那再遠一些的呢,那些
沒有後來者行走的雪地;還有開春後的暖陽。
64.
下一次到娜傑日達的家裡是一個月後
中間拒絕了好幾次尼古拉的邀約
我在雪地裡體驗一種白
一入到房間,她對我說到
下次到的時候帶本自己的詩集。
要最新的,我可以回去整理。
我獲得准許
下次我將走入廚房,與娜傑日達對話。
65.
那時候我想著如何保護奧西普的手稿
當他再一次被逮捕,而我這次無法陪同
有人正在向我預告生命的結束。
詢問關於我與我保留的手稿消息,並
期望我把所有辛苦留存的手稿丟入火爐
丈夫與丈夫志業的抉擇再一次找到我。
我們連夜手抄出複本,而原本交給古戈夫娜。
66.
我並不知道古戈夫娜把原本藏在哪裡
哪怕被逮捕,被拷問
我什麼都不清楚。
在奧西普被逮捕之前,我們
看見輛載滿人開往集中營的卡車:
裝滿的不只是人民,不只是生命
還有思想
而當奧西普搭上那輛卡車,所有人像送往屠宰場的黑牛。
67.
關於奧西普,我並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起先是《真理報》xxi的記者說,中央領導私下討論
曼德爾施塔姆其實沒有任何案子。
然後我收到了我寄出去的包裹:
退件原因是收件人已死亡;
而我被迫缺席了奧西普
的整個死亡
沒有人知道他什麼時候死的,就像沒有人知道牛怎麼死的。
68.
直到奧西普的兄弟舒拉被叫到戶籍登記處
並拿到一份奧西普的死亡證明
日期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這日期是否可信呢?我必須,也只能相信
死因是心力衰竭,所以我的丈夫
奧西普曼德爾施塔姆,死亡原因是死亡
加上動脈硬化
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是怎麼死的,我們只能得到一張牛耳上的標籤。
69.
直到我遇見卡扎爾諾夫斯基xxii,一個從科雷馬
抵達塔什干,與奧西普同一批的流放犯
他比奧西普幸運一些
也只是一些,僅僅保存性命與殘缺的記憶
歷盡千辛萬苦保存下的
卻在往後的日子不斷折磨他
直到死亡的到來
那個年代所有人都仰著頭,耳朵緊盼,死亡到來時的敲門聲。
70.
卡扎爾諾夫斯基的話我還是信任的,事實
我手上握住的菸那樣,深深的吸一口
落下灰燼在內臟燙一個洞:
奧西普穿著我母親的小靴子,異常的合腳
因為有一把斧頭把他凍死的腳趾頭都剁掉了
穿著的衣服被凍得宛如鐵一樣,時時拷著他
哪些人能活下來
不勞動的人會被餓死,凍死;勞動的人會被累死,打死。
71.
他說奧西普心情好的時候,會在集中營裡
讀詩給大家聽,人們獲得片刻的平靜
但,他們可都是不讀詩的人啊。
奧西普讓人們瞧見詩歌的力量
卡扎爾諾夫斯基把詩句記了下來
集中營裡的犯人們把詩句刻在墻上
他們可都是不讀詩的人啊:
我莫非是真正的人,死亡真的在迫近?[2]
72.
奧西普的詩歌便是這樣流傳下來的,當那些手稿
被沒收,被藏起,被銷毀;而我還不曾死去
那些被詩歌影響的人也不曾死去
我們把奧西普的詩歌朗誦
給抄寫者,哪怕我們的記憶出現缺失
在副本中,奧西普的精神不曾被改變
在他與詩歌作伴的日子裡
沒有一個讀者缺席,沒有一個人類缺席……
73.
沒有人缺席,娜傑日達重複著,睡著了
緊閉的雙眼,菸頭掉在地板上
看起來是個慈祥的老奶奶
我們把酒瓶拿到廚房裡,卻沒有人說話
在臨走前為她換了新蠟燭
把它點燃,這個老婦人可耐不住凍
我們離開了
在屋外我們約好了明天再來,像過去約好的那樣。
74.
今早,我如門外那隻公雞一般在日出時打電話給你
沒撥通的等候聲 ,槍聲打破結霜的窗戶
然後響起是娜塔莉婭xxiii的電話:
「娜堅奇卡xxiv死了。」 簡短,經加速的消息
她此刻懷抱著何等悲痛的心情
以最快的速度將死訊傳遍俄羅斯。
響起依舊是未撥通的等候聲
難道還沒有一個人,願意幫你接聽電話嗎?
75.
我這樣想著跑向大切廖姆什金街,一群警察圍繞在存放著
一個時代記憶的舊宅,想起自己
也曾經在裡面與你交談
那時還有尼古拉聚集在客廳。
過去我一直想進入那只能容下兩人
的老舊廚房裡獲取與你交談的機會
屬於一位詩人的榮幸
那一次你呼喚尼古拉;下一次你將呼喚我。
76.
警察切斷了電話線,那讓他們感到煩躁
再沒有任何人可以打電話給你:
「那鈴聲一直響個不停。」
那個電話應該用來通知誰呢?
你的丈夫——大詩人——曼德爾施塔姆
你的摯友——大詩人——阿赫瑪托娃
但他們都已離世
布羅茨基知道了嗎?但他又能怎麼辦呢?
77.
我們不能像你懷念奧·曼那樣懷念你,我們只能
像你懷念奧·曼一樣,朗誦他的詩歌
你借由他的語調
復活他,你清晰記得那段時間
他每一首詩的語調,輕重音
因為那是你從監獄帶出來的
不能寫出的詩歌
我們將找到你的身影,在曼德爾施塔姆的詩歌中。
78.
門外人愈聚愈多,一些人來晚了,你已經離開
朋友們在房子裡尋找你生活的氣息
它們正在逐漸消散:
蠟燭還在燃燒——它快燃盡了
廚房擺放著幾瓶酒昭示昨晚的熱鬧
剛枯萎的花散發著與你相同的氣味
老人與小孩手牽著手
組成人墻擋在警察面前,保護著你僅存的味道。
79.
在死亡面前我們什麼也做不了,你被民警帶走了
房子作為全人民公敵的住處被查封
他們把你放到教堂
紅色教堂下許多人站在兩旁,安娜——陌生少女——躺在你旁邊
年輕的孩子們在朗誦《福音書》
其他人則脫下帽子低頭哀悼
一些嚴肅的人在監督我們
儘管這邊有那麼多人,他們仍將你稱作公敵。
80.
政府的靈車停在教堂門口,民警們走向你
難道你又將再一次被帶走嗎?
這次我們堅決不退一步
我們拒絕你被搬上密封的靈車,我們將用靈柩將你帶走
冬季裡,一條積雪中的小道,四十米的道路
我們彎下身體,我們相互攙扶,我們相互伴唱
《三聖頌》——積雪將被融化
而那些民警卻在終點阻攔:娜傑日達被禁止葬入墓地。
81.
我們繼續抬著你再走四十米,回到那紅色聖母教堂
他們打開你的靈柩看你最後一眼
你沒有一絲笑容
和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樣子一樣,嚴肅的教師
朋友們把你那床蘇格蘭舊毛毯蓋在你身上
上面有很多縫補的痕跡
也有很多被燙破的洞口
想起你平日在床上就蓋著它
抽著煙一動不動,像捕蠅草直到有人到來。
82.
為了讓你靜靜地離開,讓你五十年無一刻
安寧的生活可以安寧的結束
我們將你留在教堂
在紅色磚頭壘起的圍墻後
你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躺在哪裡
而老昆采夫墓地將徹底被荒廢。
你再也無需躲藏
放心展露微笑,安心睡,再也沒有任何能讓你恐懼。
83.
在你八十一年的人生中,其中四十二年以奧·曼
的遺孀身份活在這片遼闊土地。
你唯一的希望是死亡
到那邊你又可以和奧西普在一起了
你守寡的日子前半段有阿赫瑪托娃陪伴
而當她去找奧西普時,你只能晝夜懷念
你的丈夫與摯友。
那奢侈的願望也得以實現:娜佳xxv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84.
當暴力像不受控的火焰將我們融化,溢出
鐵漿漫過皮膚,骨頭,精神;淬火失敗的我們
輕輕一敲便斷了
而我們一直苦苦追尋的
卻不只是純粹的自由,我們
找不到絕對純粹的自由
在限制中得以自由的活動
那正是我們所追求的自由,而未來不受控的,也許不再是暴力。
85.
我仍坐在書桌前為你寫這首詩——娜佳
在你的記憶中我找到了,可以容納我
的縫隙,去對話
對現在的我與未來的自己
詩歌是一片沒有設下圍欄的雪原
任何一切都可以自由進入,掠取,搶奪
而我們必須設下圍欄
設下圍困自己的圍欄,讓自己不迷失在沒有指示物的雪原中。
86.
娜佳,這是你死後的第十年,我看見
公園凳子上有個少年正在翻閱詩集
《石頭》[3],他會合上眼
沐浴在陽光下,神情,和那天睡著的你一樣
詩歌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街道上
不是當初那種虛偽的詩歌
而是真正的詩歌
詩人們不再畏懼筆,不再畏懼朗誦;一些詩人們畏懼詩人,不再發表作品。
87.
但還有誰記得你呢?我說的不是曼德爾施塔姆夫人
而是你,娜傑日達·雅科夫列芙娜·哈津娜
詩歌記憶的大祭司。
你應該看看十年後的今天:
人與人與人之間仍薄弱得
像被大水浸泡後的手稿紙
自由變得不受控
正如我所說的那樣:沒有後來者行走的雪地;還有開春後的暖陽。
88.
當詩歌被朗誦,一個女人在舌頭上奔波
兩位大詩人交匯影響:
把那些口述詩歌一首首的記下來,
把那些手稿一張一張的保存下來
多麼有耐心,堅韌的一個女人
英文教師:娜傑日達·哈津娜。
全都是因為你的存在,一位從不寫詩的畫家
我得以閱讀你丈夫——曼德爾施塔姆——這些偉大的詩歌。
[1]「我感官盡失;一無所感。我無有局限」:出自意大利詩人蒙塔萊《烏賊骨》中⟨有時,我可以收緊⟩一詩。
[2] 曼德爾施塔姆的詩句,出自《曼德爾施塔姆夫人回憶錄》中的殘句。
[3] 曼德爾施塔姆的第一本詩集。
- 原名奧西普·埃米爾耶維奇·曼德爾施塔姆(1891-1938),俄國猶太裔詩人。 ↩︎
- 原名約瑟夫·亞歷山德維奇·布羅茨基(1940-1996),蘇聯美籍猶太裔詩人、散文家。娜傑日達的好友。 ↩︎
- 曼德爾施塔姆的親稱。 ↩︎
- 原名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戈連科(1889-1966),筆名安娜·阿赫瑪托娃,俄羅斯烏克蘭裔詩人。曼德爾施塔姆夫婦的好友 ↩︎
- 原名尼古拉·瓦西裡耶維奇·潘琴科(1924-2005),俄羅斯詩人,娜傑日達的好友。 ↩︎
- 娜傑日達對曼德爾施塔姆的愛稱。 ↩︎
- 原名康斯坦丁·康斯坦丁諾維奇·斯盧切夫斯基(1837-1904),俄羅斯 詩人,《政府公報》主編。 ↩︎
- 全俄肅清反革命及怠工非常委員會。 ↩︎
- 原名尼古拉·斯捷潘諾維奇·古米廖夫(1886-1921),俄羅斯詩人,曼德爾施塔姆夫婦好友,阿赫瑪托娃前夫。 ↩︎
- 原名列夫·尼古拉耶維奇·古米廖夫(1912-1992),蘇聯歷史學、民族學、人類學專家。阿赫瑪托娃與古米廖夫的兒子。 ↩︎
- 瓦夏為俄羅斯常見的男性暱稱,在娜傑日達的回憶錄中指涉負責監督他們的特工與秘密警察。 ↩︎
- 原名尼古拉·伊凡諾維奇·布哈林(1888-1938),蘇共早期領導人,作家。 ↩︎
- 原名阿曆克塞·尼古拉維奇·托爾斯泰(1882-1945),蘇聯作家,以創作歷史小說與科幻小說出名。 ↩︎
- 原名阿列克謝·馬克西莫維奇·彼什科娃(1868-1936),蘇聯作家。 ↩︎
- 原名葉卡捷琳娜·彼什科娃(1887-1965),高爾基的第一任,也是唯一一任正式妻子。 ↩︎
- 十九世紀八十年代在俄國建立的一個自願向政治犯提供幫助的組織。 ↩︎
- 原名鮑裡斯·列昂尼多維奇·帕斯捷爾納克(1890-1960),蘇聯作家,1958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
- 米哈伊爾·亞歷山大羅維奇·森凱維奇(1886—1973),詩人、翻譯家,「詩人行會」成員。 ↩︎
- 原校創立於 1918年,最初為「土耳其斯坦人民大學」;1920 年代起被命名為「中亞國立大學」,是蘇聯中亞地區最高學府;1991年後(蘇聯解體):該校改名為烏茲別克斯坦國立大學(National University of Uzbekistan),沿用至今。 ↩︎
- 原名阿里薩·古戈夫娜·烏索娃(1896-1951),曼德爾施塔姆夫婦最信任的朋友,兩人還是同事。 ↩︎
- 《真理報》創刊於1912年5月5日,前身為列夫·托洛茨基於1908年10月3日在維也納創辦的同名報紙,是1918年—1991年蘇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的機關報。 ↩︎
- 原名尤里·亞歷山德羅維奇·卡扎爾諾夫斯基(1904/5-1960?),俄羅斯詩人。 ↩︎
- 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娜傑日達好友。 ↩︎
- 娜傑日達的愛稱。 ↩︎
- 娜傑日達的愛稱。 ↩︎
— 完 —